韩婆婆的故事(29):仍旧毫无拦阻
  飞往美国途中,许多问题冲击着我平静的心。我要定居在什么地方?因为我的双亲都于我尚在宣教工场时去世了,老家也没有了。我觉得也不应该投靠亲戚。虽然我是因病回来——事实上,我早已被认为是死定的人!我觉得还不是去“海外基督使团退休之家”的时候。而即使安顿下来,我能够做什么呢?还可以担负任何事工吗?在外三十多年之后,我是否已不适应美国了?我绝对需要的汽车,怎么去找呢?这些问题令人惊惶失措。
  然而,回顾起以往的年日,我知道自己是属他的。借着同甘共苦的经历,他已教导我这功课。他虽然宣称自己有权掌管我的生命,但他却不是位反复无常的暴君,乃是慈爱的父亲。有了这些确据,我再一次更新对他的奉献。
  只是我的确不知道怎样解决生活问题,因为到处都听人说美国的物价在上涨。可是在南京物价疯狂上涨的日子里,神也照样供应我。我告诉自己,“你瞧!你被偷光的时候,他是如何处理的。”当我完全清楚明白地理位置对神而言毫无分别之后,对自己的缺乏信心,感觉自责而羞愧。
  路经英国时,主再一次向我重新保证他的信实。一位朋友送我一张卡片,写着:“这是特别为你现在的需要。”好像她可以看出我对前路茫茫的感受。卡上写着《西番雅书》三章十七节:“他在爱中默然为你计划一切。”这句话正是我当时最需要的,也是以后多次需要的。虽然我没有感觉,但神自己已为我成就了一切。他一直在作工——并非因为我有什么功德讨他喜悦,乃是因为他伟大的爱。这一次神几乎不让我忘记——两星期后,在英国的另一端拜访一位朋友时,我在那房子的每一间都发现这句经节。我的祷告改变了,从“我该怎么做?”变成“向我显示你的计划!”
  重新回到美国,刚拉开生活的序幕,却是有点一团糟。因为我从英国来的飞机到纽约误了点,我已经赶不上机场的载客车,转往宾州哈列斯堡的飞机了。唯一的方法是搭计程车经过十分短的距离,到机场的另一端去。但司机又想骗我,量表上是三块钱,他却要十五块。我没有时间和他理论,给了他五块钱,一面指着计量表一面用中文喋喋自语,然后提起行李就跑。我戴着一个大铜吊带和外科用项圈,看来必定很可笑。尤其是身后还有计程车司机在追喊!“美国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吗?”我叹息道。
  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正好及时赶到柜台寄放行李。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经过停机坪,进到飞机里,扑通一声坐在唯一的空位上,是最后一位上机的旅客。一位已经被认定快死的患癌症的女士,却遭到这种事!不过不管怎样,我已做到了。
  在哈列斯堡,我大部分的家人都来接我。他们看来好老呀!当然,我们已经有九年彼此没有相见了,我猜想每个人都有一些衰老的原因。但是,后来我发现,他们也没有丝毫感受到我还有什么年轻活力。有人甚至怀疑,我是否有力量能到十八里外的伊利沙白镇姊姊家。
  我去拿行李,却发现遗失了——在全程最短的航线上!这就是美国的效率吗?埋怨也没有用。“我想也许别人认为我应该学习‘洗了就穿’的功课吧!”我填了一大堆航空公司的表格之后,笑着说。
  我到达后次日,专程为我从佛罗里达开车回来的姊姊桃乐赛,摔了一跤,右臂脱臼了。那天大部分的时间,我们都消磨在医生的诊所,试着帮她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因她现在行动不便,我变成了她的司机。幸而我的宾州驾驶执照仍旧有效。
  我过了五天“洗了就穿”的日子,桃乐赛好多了,我们决定开车从伊利沙白镇到海外基督使团在美国总部罗伯桑尼亚去,是一条很容易驾驶的路,穿过宾州荷兰村的起伏山坡。和本地主任谈过后,我清楚知道自己是退休,无须述职——意思是我不必主领一些聚会。
  回家的路上,周围的夏景依然美丽,浓密的树丛、新鲜嫩绿的田野交错衔接,我却视而不见。心里正怒气上涨。我并没有病到终日无所事事的地步!事实上我觉得身体很好,还未到离世的时候。被当作病人看待,再度激起我的反叛之心。
  然而,这一次我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因为主又再一次对我说话。不,他不会让我终日无所事事,但我实在需要一段适应的时间。
  远行回来那天,我们得到一个好消息:我的行李找到了。第二天早晨我们去领取行李,发现一切完整无缺。我一方面为找到行李和有衣服可换而感谢主,一方面却暗自发笑,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还看不出神所应许的“在爱里为我安排一切”。事实上,几乎每一件事都不顺利。这样的时刻,只有凭信心走下去了。
  有一天,我们决定去买车。前几天,我银行存款簿上被旧电脑弄错的部分修正了以后,存款数目大为增加了,再加上中国朋友们的礼物和还来的债,我觉得已经足够买一辆好的二手车了。我们出发的时候,我提醒主我有多少钱,求他在那数目之内为我预备最合适的车。
  我们那天首先也是唯一去的地方,就是一九六八年卖给我“德西”的商人那里。走进放旧车的地方,我一眼就看上了那辆浅黄色四门的“Datsun”小型车,它符合我一切的需要。这部车在我们到达之前才刚刚放进这广场。不但价格合适,而且我还认识前任的车主!在试车之后,我十分中意,就告诉那人我要买。
  那商人发现我想付现金时,大吃一惊:“现在没有人这样做了!”
  “是啊,我要付现金,”我回答,“不过,因为我要付现金,你能否把价钱减低一些呢?”好棒的中国式还价!
  起初他不太确定要如何反应。“我不能那样做,”他终于还价了,“但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做——税金由我付好了。”我当场就写好了一张支票,付清车款、保险和执照费之后,我还剩下一些钱,作日常开支的周转金。主的预备多么好呀!
  在家的最初十天过去后,表面上生活开始进入常轨,我却发现自己有许多需要“充电”的事。我连读报纸都不容易懂了。我不在的期间,词汇不但腐化了,也增多了,而且简称也如雨后春笋一般。编辑们显然以为每一个人都知道那些缩写的词汇是什么意思。我可被难倒了。中文毕竟是比英文简单的语言!
  看电视也几乎看不出什么滋味。我不能了解那些笑话。别人显然笑得很开心,我却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事——即使有人向我解释,我也不懂。不久,我的亲友们就对我绝望了,也懒得向我解释了。
  起初的这几个星期,我实在很努力挣扎着要变聪明一点。
  逛街购物也令我大为震惊。我被那些价格吓坏了。在我脑海中,仍然换算着那些东西在台湾的价格,很难适应这新的情势。地方也改变了。以前很熟悉的路线,现在却迷路了。不但单行道令人混乱,这些路看来似乎总是不对劲!有一天,我努力了几个钟头要找一位朋友在费城的家,费城是我自己认为很熟悉的——毕竟,我曾在那儿住了将近八年。每一次我开到自己认为是对的方向路上,就到了费尔蒙公园的罗宾汉幽谷!我从四条不同的路线开,都回到那公园,后来只得放弃,开出城外去了。
  不久以后,我再也不耐烦过提着皮箱生活的日子了。每一个人都问我,什么时候要在什么地方定居。我多么渴望得到答案呀!我祷告求主明显的引导。我要主指示我他要我住在什么地方,因为我觉得自己献身给他并非到离开台湾为止。许多年前我把自己献身给主,并非仅是为了中国,乃是一生的——不管他怎样带领,都照他的旨意而行。仍然是“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任何方法”——义无反顾。但我渐渐不耐烦了,不断地提醒主,他的应许是以爱心为我的前途有美好的安排。“主呀,请快一点!”这是我内心默默的呼求。
  最后,我的姊姊桃乐赛可以旅行了,我就开车送她回佛罗里达。那是十月天,到南部旅行沿路很美,天气也非常好。一路都是生动活泼的秋景,直到北佛罗里达才由棕榈树和柑橘树丛取代,接着一路上都是温和的温风,宜人的海滩,最后我们到达桃乐赛住的清水镇和帝王公园。
  因为清水镇有许多公寓,我们就开始找住所。我并不十分期望定居在佛罗里达——我心目中是想住波士顿区靠近支持我的公园街教会附近——所以我们只是看看,以便对房租有一点概念而已。并且因为我必须从头开始安置一个公寓,所以也到处看看家具的价钱。愈看下去,我们愈开玩笑说,该买一个露营帐棚和行军床。那些家具价格贵得惊人!我完全不觉得这些与神的引导有什么关系。
  下一件事就是去波士顿拜访。我计划花四五个星期与公园街教会的人重聚,同时希望能有机会找到一个住的地方,也许可以从事外国学生的工作。但波士顿的公寓原来非常贵,超过我的想象——而为低收人者预备的公寓则大排长龙。我填好了低收入者的公寓申请表,相信若是神要我留在波士顿,他会开路的。然后我就去办其他事情,信靠他为我有奇妙的安排。而他的确如此!
  在我要离开波士顿的几天前,桃乐赛从佛罗里达打电话来说,在她的帝国公园的公寓正好有房子出租,问我是否想要。那公寓的经理需要我在两天之内给他回音。我心里立刻知道这就是神给我的答案。这些时日以来,主实在一直默默地在安排,所以,虽然我个人并没有特别渴望定居在佛罗里达,但我确实知道主在那儿对我有他的目的和计划。
  我在圣诞节之前三天到达佛罗里达,时间似乎不对劝。但我发现,年终大减价开始了,那些在十月时看到的东西,现在的价格已经便宜了百分之三四十。按着神的计划,思恩堂赠送我买家具的款项,正好足够购置基本的需要。到了圣诞节当天,我的小公寓已经布置妥当,可以搬进去了,我终于结束了流浪的生活!
  我的新邻居之间谣传说我是一个退休的修女。难怪这些老年人那么好奇!其实,作一个退休的宣教士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大部的人从未见过一位真正活的宣教士,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把障碍除掉。
  一九七八年的除夕,我花一整天安静地检讨过去,并重新把新的一年奉献给主。当我检讨自己对退休的态度时,主指出我还是多少有一点消极!并对我所放弃尝试的向我挑战:我是要沉溺下去放弃一切,还是要尽可能去接触新的机会。我周围的摆设,就是主爱心的看顾和供应,以及许多朋友们爱的明证,我在房中向主祷告说:“主啊,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年日,但求你不要让我虚度光阴,闲懒自怜。帮助我抓住未来的机会,使用它们来荣耀你。”
  许多意想不到的机会来了。当机会一个接着一个来时,我立刻发现主的应许的真实——你的日子如何,力量也必如何。
  许久以来,海外基督使团的同工和一些朋友们,都鼓励我写一些东西——甚至是一本自传。我感觉没有材料的来源,记忆也不充分,就裹足不前。但我在整理老家卖掉以后,收藏起来的东西时,发现我早年在中国大陆和台湾写给父母的信件,他们都按年代与前后次序,小心地保留着,还用一条红缎带绑上。我再也不能以没有资料来源为借口了。
  读着这些信件和其他资料,对于主赐我的慈爱,我只能肃然起敬。在宾州时,我正为本书写大纲,有一次听到一篇讲道,正好可以总括神在我生命中的工作。我不记得讲员是谁,也记不清他是怎样发挥的——我忙着用他美好的三点大纲来自我发挥:他从不放弃我,他从不失信于我,他从不离开我。
  他从不放弃我,让我偏行己路。我因被医学院开除而想在山路上自杀时,神拯救了我,他应许永不放弃我——于是我被他的手紧紧握住,永远安全。我并非一直记得这项真理,但现在回顾起来,我看见他如何紧紧地抓住我,从不松手。在一九三八年八月的那个炎热下午,他没有让我冲下悬崖;反而指引出我的需要,并吸引我归向他自己。在上海当我十分灰心沮丧时,他也没有让我回家;却让我看见手扶着犁的人和我的责任。当我一次次不顺服和失败时,他也没有离弃我;不论何时,只要我愿意回转,承认自己的失败与需要时,他总是接纳我。
  他从不失信于我。神照着他在耶稣基督里荣耀的丰富,应许供应我一切的需要。他在这事上从未失信。当我遭遇危险或生病,当我失败,或给偷得只剩最后一分钱时,他总是适时救助我。在物价大大上涨,或面对庞大的医药账单时,他也没有袖手旁观。虽然他时常让我等到最后一分钟,他的信实仍未动摇。物资的、身体的和属灵上的需要——他总是照他的应许适时供应我。他实在从未失信于我。
  他从不离开我。这是我至今仍要学习的功课——他以前从未离开我,将来也绝不会。我献上自己事奉他,无论何地,无论他的旨意如何。这种献身完全不顾自己的方便与否。换句话说,就是终身相许的宣告。这种奉献不是勉强的,乃是甘心乐意的。我是属他的,而他是我的掌权主宰。在人看来我是退休了;但从神的观点,我只是再进入另一个循环而已。事奉的领域改变了,呼召并没有改变。他仍有工作要我做,也许并非像以前一样活跃,但却是照他的旨意而做,不管是仅仅伸出援手帮助人,或以单纯的友谊去接触孤单的人。不,他绝不让我离开,即使在退休之后。
  常有人问我,“你痊愈了吗?”我回答:“我不知道,我也不要再让人动手术打开看看了!”我只是尽力为神的荣耀而活。下列的四句经节对我帮助很大:
  《申命记》三十三章二十五节:“你的日子如何,你的力量也必如何。”
  《尼希米记》八章十节:“因靠耶和华而得的喜乐是你们的力量。”
  《诗篇》一百一十八篇二十四节:“这是耶和华所定的日子,我们在其中要高兴欢喜。”
  《箴言》十七章二十二节:“喜乐的心乃是良药,忧伤的灵使骨枯干。”
  八年前,医生告诉我只能再活两三个月了;但现在我却在着笔写作,因为神的拣选,我仍旧存活。
  有一首着名的圣诗“时光易逝”里面的诗句,更恰当地写照出这些年来神的主权在我生命中的作为:
  以智慧和怜悯,
  他编织我的一生,
  哦,忧伤的泪珠,
  他以爱加增光耀;
  在以马内利美地,
  在荣耀宝座之前,
  我要称颂那引导我的手,
  我要赞美那计划的匠心。
  主持人:沈琅
  诗歌《哭过笑过唱过沉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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