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病在床两天,家里立时乱了套。穿什么衣服?吃什么早点?拿什么盘子盛菜?用哪只碗喝汤哪只碗吃饭?二饼尿在客厅该怎么擦洗怎么消毒?上学除了书包还要带些什么?每个孩子分别在上午和下午的什么时间放学?放学之后手不洗鞋不脱就知道玩狗怎么办?作业是什么?写在哪个本子上面?家庭教师哪一天的什么时候来?
  诸如此类的问题,老公都要一一想办法搞定。所以他这几天工作也不能安心,时刻惦记我们,一天回来几趟照顾家小,走路都是用跑的。看到平日慢慢悠悠的他急成这样,我心里直恨我不见好转的身体。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我让他带我去看医生。临去医院之前,阿小J幽怨地望着我说:“妈妈,我真希望你的病明天就能好。你一生病,咱们家里实在太麻烦了。”
  从前我朝九晚五的时候,常有呆在家里的妈妈佩服我:“无名你可真够可以的,又上班又带孩子,还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而我听到这样的夸奖时,总是发自内心地回答道:“我觉得上班族的妈妈,远远比不上在家里的妈妈辛苦。我们上班的时候可以喝喝茶聊聊天,中午还能出去吃饭逛店。可是那些天天在家的妈妈,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每一分钟都有事可忙。孩子的吃喝拉撒,全家的一日三餐,总之家里的活,就没有忙完的时候。你刚觉得都收拾干净,可以歇一小会儿了,可是一转眼又发现家里有哪儿不对劲,还得再去弄一弄。而且小孩子这种东西吧,偶尔拿来玩儿玩儿是最好不过,就怕无时无刻不粘在你的周围,虽然有时可爱,但也有时实在烦人。说实在的,要是让我有一天每分每秒这么面对他们,面对没完没了的家务,我还真不知道我能不能受得了呢!”
  现在我真的当了家庭主妇,发现自己的生活,与其用当初以为的“辛苦”来形容,不如换成“琐碎”二字。从一早起床到晚上睡觉,不住地忙来忙去,不过就是些擦擦洗洗整理的活计,可是楞就能把一天又一天地给不知不觉地忙过去。而当自己夜晚独坐,想想这一天的收获,又不免心中失落——又是一天过去了,又是一天什么都没做。可是难道,这不正是我一直盼望能够有机会做到的,完完全全而不是三心二意地,照顾我的家人吗?
  大概就是它的琐碎,让人心里觉着没着没落。
  这种不踏实,也说明我还在适应过程中。要是哪一天,我不再为如何过了每一天而失落,而是单单看到全家大小都被我照顾得妥妥当当,为了我的琐碎忙碌可以换得大家的平静安稳而志得意满,那我就算彻底适应了。
  我去看病的时候,请做饭的潮州阿姨帮我们照看一下孩子。第二天她见到我,拉着我的手不放,眼眶湿漉漉的:“看你脸色还是那么差,这怎么行呢。你一生病,我们都很难过。你不能病的,家里那么多事情。昨天你一走,阿小J就将墨水打翻了,阿小南和阿小T又撞了头,他们还一直打架,连邻居太太也过来帮忙,阿小南脱光了衣服却不肯去洗澡,一直要打游戏。你生病真是不行的,三个孩子,你一病,不知道怎么办呐。”
  得,我这一生病,大家都知道平日里乖乖的小孩不乖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了,也都知道我这个当妈的有多不容易了,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所以看来,这家庭主妇,是需要偶尔生个病,来重新体现一下自身价值的。
  三毛给我印象最深的文章是《不死鸟》,开头是这样写的:
  一年多前,有份刊物嘱我写稿,题目已经指定了出来:“如果你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你将会去做些什么事?”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有去答这份考卷。
  荷西听说了这件事情,也曾好奇地问过我——“你会去做些什么呢?”
  当时,我正在厨房揉面,我举起了沾满白粉的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慢慢地说:“傻子,我不会死的,因为还得给你做饺子呢!”
  讲完这句话,荷西的眼睛突然朦胧起来,他的手臂从我身后绕上来抱着我,直到饺子上桌了才放开。
  “你神经啦?”我笑问他,他眼睛又突然一红,也笑了笑,这才一声不响地在我的对面坐下来。
  以后我又想到过这份欠稿,我的答案仍是那么的简单而固执:“我要守住我的家,护住我丈夫,一个有责任的人,是没有死亡的权利的。”
  记得这段文字,曾经我读一次哭一次,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世间竟有死亡这等极端残忍的事物,无情地阻断人们多少的爱又多少的恋。但是前几天,突然想起这篇文章来,不再诘问,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之余的安慰。三毛一直以为先死的会是自己,没有想到荷西赶在自己之前,就那么说没就没了。而现在呢?连三毛本人,也都已经成为过去,死了很久,悲歌只是回响在早以前空气当中的余烬。
  或者死或者生,其实都有很多无可奈何在当中的。我们既不能选择死亡的方式,也不能选择活着的方式。但是我们可以选择付出和接受什么,比如一些至深切的爱,虽然其间不免痛楚与眼泪,但比起苦毒和怨恨来,难道不也是够幸运的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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