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之殇

作者:刘树鹏 播音:以琳
  前几天,广东卓立衡大哥来沧州。他翻着发黄的照片,向我讲了自己母亲的故事。看到数十年前那个美丽慈祥的母亲,我的心深深为之感动,而她的死则让我受到震撼。今天以第一人称把母亲的故事记录下来,以为纪念。愿那样的迫害永不再来,愿天下母亲平安走过岁月。
  母亲古乐素生于1927年,如果活到今天,应该是90岁出头了。她的胞姐胞妹依然健在,然而58年前,她活到33岁的时候,却含着冤屈,过早地离开这个世界。
  母亲是广东梅县人。外公是当地有名的医生,也是一家教会学校的董事。母亲在这所学校上中学,容貌美丽,多才多艺,引起很多人的关注。
  当时,有一名高年级的男生追求母亲不果,求爱的告白不慎遗露,引起全校轰动并渲染,消息传到外公耳朵里,以为母亲和男生早恋。母亲有十几个兄弟姐妹同胞,都在求学阶段,如有早恋影响十分不好。家教甚严的外公一气之下要母亲停学,并放出话来,让她早日出嫁好了。
  父母订婚纪念照(1941)
  我的一个姑姑在这个学校工作,听说这件事,便找外公提亲,介绍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卓德章比母亲大11岁,正在中山医科大学读书。姑姑给他拍电报,以家里有急事为由催他回来。
  父亲喜欢拉小提琴,曾经跟音乐家马思聪学习过。当他第一次到外公家里拜访时,看到屋子里放着一把小提琴,就顺手拿起来拉了一个曲子。
  外公平时也喜欢拉小提琴,他又点了两个曲子让小伙子拉。他非常喜欢父亲的才华,这门婚事就订了下来。
  父亲大学毕业以后,成了抗日远征军的一名军医。那时父母已经结婚,母亲跟随丈夫颠沛流离,辗转广东、广西、贵州,以至云南边陲。在战乱中先后生下了大姐二姐,吃尽了苦头。
  父母与大姐二姐(1947)
  抗战胜利后,父亲退役离开部队,被湖南衡阳仁爱医院聘请为外科大夫。这所医院是教会创办的医院,在当地影响很大。我和弟弟都是在这所医院出生的。
  父母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从小就对我们要求很严。饭前必祷告,睡觉前也让孩子们在主面前省察。每到礼拜天,母亲都把我们姐弟几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教堂参加聚会。
  父亲因为医术高,很快就升任医院的领导。有些员工到家里找父亲说事,母亲总是热情接待。
  有一次,一个职工上门找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枣塞到我手里。母亲嗔怪我说:“怎么能要人家的东西?”来人说:“只是一点家乡特产,给孩子尝尝鲜。”
  母亲看推辞不掉,转身到屋里把一罐巧克力拿来,塞到那个职工手里。我心里暗暗叫苦,因为那是我和弟弟非常喜欢的宝贝,平时舍不得吃,只盼着圣诞节才能打开。
  母亲与二姐、弟弟、我(1952)
  母亲在医院检验科工作,她和同事们相处的非常好,总是给大家带去温馨和快乐。同事之间有矛盾,也是母亲出面调解。她脏活累活抢着干,完全没有院长夫人的架子,彰显出基督徒虚己的样式。但她在受难之时,那些曾经和睦相处的人一起向她吐口水,尽显人性的丑陋。
  那时,我们家雇了一个保姆,负责做饭和一些简单家务。一天,保姆哭哭啼啼地对母亲说,到街上买菜时,不小心把钱包丢了。母亲赶紧安慰她,询问她钱包里有多少钱,自己拿出钱来给补上。
  保姆拿着钱,又上街去了。我和弟弟在家里捉迷藏时,钻到了保姆屋里的床下边。不料,在她的一只鞋子里,发现了藏在那里的钱包。
  我连忙举着钱包去找母亲。母亲看到钱包,沉吟了一下,马上对我说:“从哪里找到的,赶紧去放在那里,这件事对谁也不许说。”我有些困惑地说:“您不是让我们做人要诚实,不许撒谎吗?”
  母亲把我搂在怀里,说:“保姆阿姨的母亲病了,需要钱,她是一个孝顺的人。如果将来我病了,你会怎样对待我呢?”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钱包又按原样放到保姆的那只鞋子里。
  衡阳解放后,教会医院被政府没收。当时风声渐紧,有些人不敢再去教会。但母亲一点也没有害怕,每个礼拜依然把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过闹市去教堂聚会。
  灾难到来之前的全家福(1957)
  1958年,父亲被打成右派,天天被押到台上批斗。那个台子与我家隔窗相望。外面号口号批斗父亲的时候,母亲拖着几个孩子钻到床下面,身上瑟瑟发抖。
  一天,因为实在受不了折磨,父亲悄悄吃了很多安眠药。被人发现后,一面给他洗肠,一面输点滴抬到台上继续批斗。
  母亲因为父亲的苦难,再加之两个胞弟分别在北京、武汉被打成右派。她一反平时柔和的气质,说话越来越敢言激烈。某些人认为她阻碍了运动的开展,叫积极分子趁机搜集她的材料。
  母亲被逮捕时,我还不到十岁。一天放学后,当我回到家里时,院子里围满了人,还有端着枪的警察。我挤过人群,看到有人正在母亲面前宣读逮捕令。逮捕令读完后,让母亲签字。母亲一把夺过来,把逮捕令撕得粉碎。警察一拥而上, 把母亲的手扭到背后,戴上手铐脚镣。
  那个时候,父亲在外地强制劳动,家里只剩下姐弟几个孩子。我们见不到母亲,心里非常伤心。一位同狱的犯人因保外就医,找到我家,提起了母亲在监狱里的状况。尽管没有了自由,当母亲依然坚持祷告,唱赞美诗。在忍饥挨饿的情况下,她还省下少得可怜的口粮,送入频死人的嘴里。
  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那一年我12岁。有一天傍晚,正在水井旁洗碗,忽然看到有个女人步履蹒跚地走过来,身上浮肿得很厉害。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这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手中的碗全摔在地上。
  因为她的病无法就药,监狱不得不把她放出来了。监狱离我家不过三公里,母亲从早晨放出来,走了多半天,才回到家里。
  回来没有几天,母亲就被送到医院抢救。她躺在担架上吃力地嘱咐我:“要听爸爸的话。”随后用手在我的额头、嘴上和胸口分别划了一个十字。
  母亲在医院里嘴巴已经不能张口,医生只能用张口器把她的嘴敲开灌药,把她的牙齿都撬掉了。我现在想不明白,既然嘴巴张不开,为什么不给她打点滴呢?
  因为母亲释放回家,我们家又多发了一个人的口粮。母亲去世之后,也许没有引起注意,这份口粮一直延续了半年之久才被取消。就是这一点原本属于母亲的宝贵口粮,成了我们的救命粮,支撑着一家人渡过那一段饥肠辘辘的岁月。
  母亲平反判决书(1983)
  母亲走了,我好多年不再去教会。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因为家国的苦难,我再一次想起母亲,想起她临走之际在我胸前划的十字,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藉着这个十字,我再一次听到了母亲的呼唤,重新走进教会。我要沿着她走过的道路走下去,这样,我们一定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暂无图片

我要上传

评论·0

以  琳
提示:登录后才可以发表评论

Powered by JYmusic